他没有动作,只是靠在飞机座椅上。
林毓绾被拷在一旁,双手不能动作,无法移动。
她突然有一种幻觉,对面的宴明修变成了一尊塑像,整个人没有呼吸,血液不能流动,魂魄飞去遥远的天际,要飞到多年前的某个夜晚,或者相隔五个时区的G国。
不过具体要飞到哪里,也许当事人也不得而知。
当事人哀哀切切。
他的记忆回溯到宴明枫的葬礼上。
那时他已经夺得宴家大权,意气风发。和弥漫着死亡气息的葬礼格格不入。
老实说,他就算不去参加葬礼,也没人敢说一句话。
成王败寇,旧狮王死去,新的狮子们只会围着新王欢呼,哪会去管尸骸有没有被秃鹫吃掉。
但他还是去了,他把林毓清留下来,点燃一根烟。
即使他清楚地知道林毓清不喜欢烟味。
她不太舒服地皱了皱鼻子,宴明修腹中忽然升起一阵无名火。
他捏起女人的下巴,迫使她张嘴,然后把烟灰弹进了双唇之间。
林毓清的睫毛被烫得发颤,可是她不敢躲。因为刚刚,宴明修拿了宴林两家之后的商业合作相要挟,逼她顺从。
宴明修知道自己的威胁很成功,他太清楚林毓清的软肋。
他本应该感到报复的爽感,却只闻到了皮肉烧焦的气味。那气味不是由对面的人发出,而是从自己心里。
伴随着古怪气味的,是更古怪的一种感情。
宴明修说不清那种感情到底是什么,他不喜欢。
这种感情会让他变得四肢僵硬,没有能力去做他认为要做的事。通常出现在他要去报复林毓清的时候。
他把这种感情归咎于自己的优柔寡断,软弱无能,不愿去正视和顺从。
于是把林毓清按在灵堂下一次又一次地贯穿,无视她的哭喊。和之后的每一次一样。
总是去伤害她,然后无视她的泪水。
他现在终于明白过来,这种感情叫爱。
和他二十岁之前对林毓清的感情没什么两样。
他被谎言编织欺瞒地太痛苦,才以为是恨。
漂浮在寂静的黑夜里,宴明修终于肯正确定义自己对林毓清的感情。
他终于放下不必要的自尊,可以心安理得地承认:自己还是爱着她。
爱流淌进血液里,成为基因编码的一部分。
无论在被欺骗前还是欺骗后,他对她的爱不曾改变。
他自小被母亲当作赚钱工具,进入宴家。林毓清是第一个给他爱的人,他们两个人都对爱的定义太懵懂,才跌跌撞撞了那么久。
“为什么不告诉我呢?”
机舱外从一片漆黑变得能依稀看到白花花的云朵时,那尊不动的塑像说话了。
像咏叹调。
他恢复成了那位冷心冷肺,手段狠厉的宴明修。
宴明修朝她这里暼了一眼去:“既然要做换心手术,你也去做个配型吧。”亲姐妹,概率总能高一点。
这句话像一个魔咒,不经意戳穿了林毓绾掩藏在心底的秘密。
一石激起千层浪,本来放弃挣扎的她开始不安地挣扎着,想要挣脱手铐。
“你休想!我不会为那个贱人做配型的,爸爸妈妈明天就会发现我不见了,赶过来接我!”
11
一下飞机,宴明修直奔林毓清所在的医院。
她的身体太过虚弱,只能先进行调理。
等调理到合适的时候,再去进行心脏移植手术。
宴明修吩咐助理带林毓绾去做配型,自己则敲响了林毓清病房的大门。
“请进。”
心跳加速,加速的频率和他十七岁的一个下午一模一样。
那时他捧着给林毓清的生日礼物,祈祷她会喜欢自己的惊喜。
几天不见,林毓清变得更瘦了。
病房的落地窗送过来大片的阳光,照得她只剩一层皮的身影更加透明,连青色的血管都依稀可见,一种不真实感,下一秒就要消失。
看到人来,林毓清的表情没有任何改变。
她只是转身按下了旁边的急救按钮。
房间的警报响个不停,慌张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地向站在门口的男人靠近。
在这嚣杂的环境中,宴明修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:他自己比不过一双手工定制的皮靴。
那皮靴是他送给林毓清的十七岁生日祝福。
难以理解的是,两者都是空运到林毓清面前的,为什么差距这么大?
“我不想见这个男人,请他出去。”
林毓清嘴巴一张一合,除此之外,面部没有任何改变。
平静的外表下,是她强压下的惊涛骇浪的惊讶。
宴明修为什么会出现在这?他今天不是应该和林毓绾订婚吗?
是谁,是谁告诉了他自己在这里?
她被褥下的手不自觉攥紧了。
苦苦忍受了这么多,就是不愿意让宴明修看见自己现在这幅样子。
仅剩的一些骄傲在眼神交汇的那一刻破碎,她痛恨这病恹恹的模样。
她不愿让宴明修可怜自己。
“先生,请问您和这位小姐是什么关系?再不离开我们要采取强制措施了。”护士问道。
“她是我的嫂子,不是,我的爱人。”
曾经朗朗上口的,带着狎昵的称谓变得烫嘴。
本应该是心心相印的爱人,被提起时却只能称作叔嫂。如此若即若离,模糊不清的称呼。
林毓清的瞳孔剧烈地颤动,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他刚刚说了什么?
“出去!”她提高声量,像是在掩饰什么。
“别......别这样,毓清,”宴明修手足无措,“我已经知道当年的事了,知道你是为了我才......”
“所以,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吗?”
林毓清冷冷地打断道。
她的眼眸像一块寒冰,将宴明修的涌在喉间的千言万语都冻回去。
双手无力地垂下,喉结上下滑动,他声音愈发轻:“怎么会呢?我是来......道歉的。”
“我不需要你的道歉。”
话音未落,林毓清便剧烈地咳嗽起来,身体不受控制地抖动着,快要把肺咳出来。
宴明修心疼地说不出话来,徒劳地半张着嘴,不自觉地上前一步。
“别过来!”
林毓清又拼命挤出一句话,嗓子被撕扯地更厉害了。
嘴角流出丝丝血迹,落在白色的床单上。
“好,不过来,你别害怕。”
宴明修赤红着双眼,哑着嗓子道。
他紧盯着那枚在床单上的血色花朵,像个无措的孩子。
护士和保安不满地催促着,他握紧拳头,好几次欲言又止。
却没有吐出半个字。
终于被保安强制带离。
助理急匆匆拿着配型报告赶来时,他仍然是一片恍惚的状态。
“先生,我们有重大发现。”
“匹配成功了吗,可以换心吗?”
“不是的,先生。”助理的表情变得有些怪异,难以启齿,“报告显示,林毓绾小姐和林毓清小姐并非直系亲属关系。”
12
与此同时,订婚宴上。
“还是找不到小姐和明修吗?”林母担忧道。
“是的,夫人。自从小姐进了宴先生的房间后,两人就失去了踪影。”
林父的表情和林母正相反,他露出一个心领神会的微笑,安慰道:“他们小两口,干柴烈火,总喜欢玩些刺激的。许是玩过了头,不好意思见我们。”
“那也不能一个电话都不打呀。”林母嘟囔道,但也稍微松了口气。
找不到新人,他们只到担任门口迎宾的任务。
林母和林父脸都要笑僵了,嘴唇被黏在牙上。
直到快要开席,两人仍迟迟未到。
这下林父也坐不住了,他一连打了好几个电话给宴明修和林毓绾,但都无人接听。
宴席上的人也骚动不安。
“这订婚的主角为何迟迟未现?”
“我就说林家怎么会有那么好运气,攀上宴家一次,还能攀上宴家第二次。肯定是林家死皮赖脸求着宴家,宴家不愿意来呗。”
“这么晚还不来,我看这席是吃不上了。”
奚落和嘲笑的声音越来越大,林母的脸色越来越阴沉。
一筹莫展之际,宴明修的秘书姗姗来迟。
林母激动道:“你来啦?绾绾和明修呢?”
秘书微微一笑,略过林母,站在宴厅中央道:“各位,宴先生取消婚约。